囚牢夜語
作者：潘霍華June 1944；薪人譯
1
伸展在牢床上
凝視著灰濛濛的牆璧。
外面，是仲夏之夜
夏夜不理我
逕自吟唱著進入鄉間。
白日的潮汐退去
緩慢而輕柔
停駐在永恆的海岸。
小睡片刻，
靈、體與手、腦重新得力，
人們、房舍、靈魂和內心，
如火燃燒。
直到破曉
在血紅之夜後
─堅定站立！
2
夜一片死寂，
我聆聽著。
只聽見守衛的步履和叫聲，
遠處傳來情侶壓低的笑聲。
你可再聽不到什麼了，懶惰的睡蟲？
3
我聽到自己靈魂顫抖起伏不定。
還有什麼聲音呢？
我聽到，我聽到了，
靜夜的思想
是同囚難友的，不論睡著或醒著，
如同聽得見的聲音和喊叫，
如同溺水之人呼求救命的木板。
床舖發出不安的軋軋聲，
我彷彿聽得見鐵鍊。
4
我聽到失眠者輾轉反側，
期待得自由好再作惡。
拂曉時分睡意朦朧，
在夢中喃喃訴說著妻子和孩子。
5
我聽到半大不小的男孩笑聲，
在童年夢境裡雀躍；
用力抱住毛毯，
企圖躲掉噩夢來襲。
6
我聽到老人微弱的呼吸和歎息，
在寂靜中預備最後的旅程。
想當年環視多少好惡輪迴，
如今只盼望見著不朽的永恆。
7
夜一片死寂，
只有守衛的步履和叫聲。
你可聽見靜寂的房舍，
正在震動、撕裂、咆哮，
當上百囚犯燃燒著胸中挑旺的火焰？
8
大合唱靜寂無聲，
但我仔細聆聽：
「我們老的、少的，
來自五湖四海的兒女，
我們強的、弱的，
我們窮的，富的，
同為天涯淪落客，
好人、壞人，
無論我們曾是什麼，
如今我們滿了傷痕，
我們是死者的見證，
我們這群挑釁的、喪氣的，
無辜的、多受控告的，
因長期隔離飽嚐痛苦，
弟兄啊，我們正在尋你，正呼喚著你！
弟兄啊，你可聽到我的聲音？」
9
十二下冰冷、稀疏的鐘聲，
從塔上喚醒了我。
寂靜無聲、不帶一絲溫暖，
好將我隱藏遮蓋。
午夜咆哮的惡犬，
使我飽受驚嚇，
可憐的喧鬧聲，
隔開不幸的昨日，
與不幸的今天。
這對我又有何妨，
由這日轉到那日，
並無何新事，並無好轉跡象，
好過匆匆結束的今日？
我欲看時光移轉。
10
當夜空顯出明亮的徵兆，
當夜半鐘聲縈繞眾人，
響著響著。
我期待那個午夜來到
在可畏流動的光輝裡
惡者因苦悶滅亡
善者靠喜樂征服。
11
惡人，
來到光中，
在審判之日。
人啊，你要觀看，
神聖之力
正試圖恢復正義。
12
要歡樂要宣告，
信實和正直，
為著新造的族類！
13
天上已經賜下和平，
為世上之子，
帶來平安和美麗。
14
大地欣欣向榮，
人啊，得以自由，
成為自由！
15
我驚聳而坐，
好像身陷沉沒的船泊，我看見陸地，
仿佛有物可以緊握、抓住，
仿佛到處金果豐盈。
但無論我往何處觀看、緊握或抓住，
眼前卻只有無邊的黑暗，不能穿透。
16
我陷入沉思；
陷入黑暗的深淵。
黑夜啊，充滿暴行和邪惡的，
何不現出你本來面目！
為何你要多多試驗我們底耐心？
一段又深又長的緘默後；
我聽到黑夜俯身對我說
「我不是黑暗；只有罪惡是黑暗！」
17
我聽見眾人心裡日增的憤怒，
在無數野蠻的喧囂聲中，
靜寂的大合唱，
向神的雙耳發出攻擊：
18
「被人追趕和拘捕，
無助又多受苦告，
是生命無法承受之重的承受者，
我們卻仍要控訴。」
19
「我們要控訴那陷我們於罪的，
他們使我們與過犯有份，
使我們成為不義的證人，
為要污衊他們底同謀。」
20
「我們必需眼見這些荒唐事，
為叫我們被束縛在更深罪過之中；
然後他們要我們住嘴，
我們就噤若寒蟬。」
21
「我們輕易就學會說謊，
遂任憑不義宰割；
當無助者遭虐待，
我們就冷眼旁觀。」
22
「然而胸中燃燒的火，
依舊靜寂且無以名之；
我們熄滅熾熱之血，
頓足踩熄內心火焰。」
23
「昔日精誠團結的盟友，
如今遭破壞並剝奪，
友誼和忠誠皆被出賣；
淚水和懊悔盡受羞辱。」
24
「虔誠的後裔啊，
曾是正義與真理的捍衛者，
如今為神和人所不恥，
活在地獄的嘻笑聲中。」
25
「雖然現在自由和榮譽被剝奪，
我們在人前仍要抬頭挺胸，
縱使我們遭受惡評，
在人前我們要宣稱自己的無辜。」
26
「我們沉著堅定、忍受人與人為敵，
就是被定罪我仍要控訴。」
27
「唯有在你面前，萬有的源頭，
在你面前我們是罪人。」
28
「害怕受苦又行為不檢，
在人面前我們背叛了你。」
29
「我們見謊言抬頭，
我們對真理不敬。」
30
「我們見弟兄悲慘需求，
卻一意擔心自己的死亡。」
31
「我們是來到你面前微小之人，
是罪過的承認者。」
32
「主阿，在屢次動亂之後，
賜予我們多重的確信。」
33
「在我們如此偏行已路之後，
願我們見到黎明的曙光。」
34
「願你以話語為我們修築道路，
直到天邊地極。」
35
「直到你除去我們的罪過之前，
懇請保守我們安靜忍耐。」
36
「我們會靜靜地預備自己，
直等你呼召我們進入新的世代。」
37
「直等你平靜暴風和洪水，
直等到你施行神蹟。」
38
「弟兄啊，在黑夜過去之前，
懇請為我祈禱！」
39
當第一線晨曦徐徐爬上窗臺，蒼白而灰暗
輕柔溫煦的夏日和風吹過眉稍。
「夏日，」我只能說，「美麗的夏日！」
可會帶來什麼呢？
然後，我聽見外面急促、低沉的步伐；
在我的囚房旁嘎然停住。
我心七上八下、身子忽冷忽熱，
我明白了，啊，我明白是怎麼回事！
溫和的聲音尖刻冷靜地宣讀著什麼。
弟兄啊，控制自己；一切很快就會過去，
很快，很快的。
我聽見你傲氣地跨出勇敢的腳步。
不望今生，望來世。
我將與你同行，弟兄啊，到你那兒去，
然後我聽到你臨終的遺言：
「弟兄啊，當日頭轉白，
請為我活下去。」
40
伸展在牢床上
凝視著灰濛濛的牆壁。
外面，是夏日清晨
但夏日還不屬於我
逕自照射進入鄉間。
41
弟兄啊，直到長夜過去，
我們的破曉來臨，
我們要堅定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