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跡罕至的古道
(系列三之一)隆納德．艾倫著
薪人譯
一九九四年夏天，我和妻子貝維莉度了一個難忘的假期。這是我們生平第一次造訪威爾斯，參加為期一週的威爾斯徒步之旅，有許多新奇的發現。
比方說，原來英格蘭、愛爾蘭、蘇格蘭和威爾斯，有著無數像網路般交錯的古老步道。這些古道都不能變更，不准買賣。它們穿過樹林、越過高山、橫跨溪流、順著數不盡的山脊延伸。有些甚至穿過農田、從農莊中間通過；有許多還越過籬笆，無數的籬笆。偶而籬笆上會開個門進出，不過多半的情形，徒步旅客得用一種特製梯子，攀越籬笆。
我們在威爾斯落腳的村莊叫馬欽斯勒，一個很難唸的名字。每天一早，由我們那位瘦長的威爾斯嚮導，帶著我們這一團來自世界各地的十人小組，從下榻的旅店起始，選一條步道出發。這些古道，以旅舍為中心點，成幅射狀展開。每天，我們總是走到精疲力盡，又回到原點，很少需要巴士接送。
吉夫是很棒的嚮導，退休公務員，他一生的最愛，就是走訪這些在威爾斯的古道。他有兩種特質，令我印象深刻。
一個是他對步行的喜好。雖然走了許多年，他說威爾斯還是有許多他未曾踏過的步道。每次帶團出去，他總會在行程中安排一條沒走過的古道。像這次帶我們走新步道，他一直非常興奮地說：「我也是第一次走這條路喔，太棒了，不是嗎？」他的冒險精神、對土地的熱愛以及對工作的熱衷，一再感染著我。
第二點就是他的堅持。他堅持我們需要不斷走這些古道。威爾斯中部，人煙稀少，羊多於人，籬笆多過路標。除了位於南邊的首都卡迪夫，人口較為綢密之外，到處都是羊群及圍羊圈的籬笆。每次離開旅店的村子，一上路，就再也見不到半點人煙。
威爾斯步道的啟示
在這樣人跡罕至的古道上步行，的確是一種享受，但也帶來一些困擾。我們都知道這句老話：「寶刀不用，就會生銹。野徑沒人走，就會荒蕪。」這句話還可應用在神學生對聖經原文的使用上！威爾斯的古道，需要有人經常地走，否則地主一旦忘記曾經有這麼一條路，穿過他的牧場或通過他的羊圈，他們就會刁難想要穿越的徒步客。
有一天，我們就遇上這樣的挑戰。在走過一段泥濘路之後，我們隨著嚮導，登上梯子進入一個小羊圈，羊群都縮到最遠的角落。一個農夫氣急敗壞地跑過來，大聲吆喝：
「你們進來幹什麼？這裡不是公共道路。」
我們的嚮導心平氣和地試著向農夫解釋，這條路雖然經過他的羊圈中央，但的確是公共道路。農夫一聽更加火冒三丈，要求我們折回原路，立即離去。
這時嚮導拿出一份道路測量公告，指出一條很細的記號，顯示我們有權利通過他的羊圈。百般不情願之下，農夫承認這兒曾經是有條路，但已經很久沒有徒步客使用了，他以為此路已廢。
農夫的話是否實在，估且不說，然而這次的經歷，實在給我們上了很重要的一課。我們的嚮導，隸屬於一個叫威爾斯巡遊者的機構，明文宗旨是：不斷地走，不只為了享受步行的樂趣，更為了維持古道的暢通。他們說：「假如我們在有生之年，不繼續使用這些古道，那麼，我們的下一代也將無法步行其上。」
吉夫對步行的喜好和他決心走人跡罕至的古道，實在有點像這些年我對神話語的喜愛和享受。鑽研聖經的渴慕，在我內心不斷滋長。我的心真是與詩人同聲共鳴：「主耶和華阿，我何等喜愛你的律法。」
(詩一一九97)但是，我必須承認，對絕大多數的經文，我仍是無知的。這就像是威爾斯中部可愛的古道，他們需要有人不斷走下去，否則就將消失。人們很容易略過那些人跡罕至的道路。下面的一系列解經，就是基於這樣的信念和喜樂所發出的訴求。希望聖經能成為你熟悉的老友。我非常喜愛雅歌一章九節，中文譯作「佳偶」的這個希伯來字，意思是「親愛的朋友」。不只用來稱呼配偶，也可稱呼神的話。神的話語，的確可以成為我們親愛的朋友。
對舊約的嫌惡與誤解
許多傳道人和聖經老師，花很多時間研究人們所熟悉的以弗所書和羅馬書。他們可曾想過在申命記和詩篇中，也有許多大道？他們喜愛約翰福音和歌羅西書，他們又可曾考慮過創世記和以賽亞書，也是該傳講的信息？在課堂之餘，有誰認真研讀舊約大部分經卷？
對多數人而言，他們看不出有何改變的需要。最近我在電視上，觀賞
在一九九五年一月
25日播出的那一集，敘述一位幫人墮胎的醫生，被謀殺。當刑警巡線搜索嫌疑犯的公寓客廳，鏡頭上赫然出現一本打開的聖經，色筆劃著民數記三十五33，是關於逃城的一段經文。刑警大聲地唸出：「這樣，你們就不污穢所住之地，因為血是污穢地的，若有住在地上流人血的，非流那殺人者的血，那地就不得潔淨。」我在想，這可能是本星期全美國電視台黃金時段，獨一無二的一次，竟然有人大聲地讀著聖經。但是，唸完之後，這位刑警冷笑一聲，用力闔上聖經，說道：「喔，舊約，血腥和內臟！」刑警嫌惡的表情，正反映著大多數人對舊約的看法。
學者諄諄的提醒
二十多年前，聖經學者亞瑟
(Gleason Archer)，替葛理翰的決志雜誌寫了一系列舊約講章。亞瑟在前言中寫道：在篤信聖經的美國福音派教會中，你很難在週日講台上，聽到有關希伯來聖經的講章，這是一個希奇和難以令人理解的現象。舊約經文雖然也被引用，受尊敬，但頂多是拿來引證新約。所有的講章幾乎清一色出自希臘文新約。
同一時期，華德凱瑟(
Walter Kaiser)出版了他的《當代舊約講道》。他曾在安大略聖經學院傳講這一系列信息，伯邁(Stewart L. Boehmer)在序言寫道：很不幸地，舊約被大多數的傳道者忽略。他們最需要悔改：接受神全部的啟示。或許是因為舊約的命令太強烈、太棘手；或許它的預言太過難解、太過奇特。不論是何理由，今天少有人像先知耶利米，敢於宣告：「耶和華萬軍之神阿，我得著你的言語，就當食物吃了。你的言語是我心中的歡喜快樂。」
魯勒(
Van Ruler)也寫下類似的話：「教會，即使在改教時期，也一樣，從來不曾認真考慮過，舊約是否能作為基督徒的處世指南？教會與舊約的關係是什麼？」白立德
(John Bright)在二十年前，就曾針對神學教育的改革方向，提出警告。那時有許多神學界的先進，辯稱舊約的知識，對傳道事工，並非必須的。白立德這樣答辯：如果有人要求我在新、舊約二者之間，選擇何者更為重要，毫無疑問，我會選擇新約。但是，這種選擇根本上就是錯誤的。我要說的是，我們不應作這種選擇，這樣作好比是問一個早上要出門工作的人，他應該穿上衣還是穿長褲？一個儀容整齊的人，需要兩者。同樣，一個服事主的人，需要熟知新、舊約。
很不幸地，即使有這麼多優秀學者的提醒，許多牧者還是很少傳講舊約。
記得當我在教會作實習牧者的時候，講台負責人問我準備傳講那一方面的信息。我告訴他，是有關詩篇的一系列信息。他說：「當然，你可以引用詩篇，不過，信息的主要根據經文是什麼呢？」
我回答他：「詩篇。」
「你要講詩篇？」
於是他決定在每個主日後，召開長執會，以決定我的信息，是否對這間以伐木工人為主的奧勒崗教會，有何助益。幾星期後，他笑著對我說，他已取消這項會議。這樣的反應還算誠實而正面的，很多情況可能大家就壓抑不說。無論如何，今天還有多少人傳講舊約呢？
律法與恩典真是對立的嗎？
我曾經在慕迪月刊發表過六篇有關「舊約中神的恩典」。我論到，今天許多基督徒對聖經有所誤解。比方說，「舊約」一詞的意義。這樣的稱呼，對猶太人而言，可能被認為是一種對神話語的不敬。當基督徒稱「舊約」時，的確有一種過時的、不相干的、不再需要的意思。但是，當新約作者提到舊約時，他們的稱呼總是「經上說」。當保羅勉勵提摩太「務要傳道」，他所指的道正是希伯來聖經。所以，現在我比較愛用「希伯來聖經」來取代「舊約」的稱呼。
另外，一個更具殺傷力的習慣用法，就是稱呼耶穌之前的時代為「律法時代」。這樣的稱呼，是為了突顯神在主耶穌的工作和位格上所彰顯的恩典。但是，當我們稱呼現今為「恩典時代」，稱舊約時期為「律法時代」，我們似乎無可避免地暗示：神的恩典在舊約中是隱藏的、不為人知的或是在耶穌誕生前，是沒有顯現出來的，不是嗎？這樣明顯將律法與恩典對立起來，很像傳統路德派改教者的語言，強烈地將律法與福音對立。
約翰福音一章17節說：「律法本是藉著摩西傳的，[但是]恩典和真理，都是由耶穌基督來的。」許多解經者強調這個「但是」，認為摩西律法是綑索、是限制人的、壓迫人的。
然而，約翰福音一章14節，提供許多兩約之間的連結點：「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充充滿滿的有恩典有真理。我們也見過他的榮光，正是父獨生子的榮光。」雖然約翰是以希臘文寫作，他卻用了許多意象豐富的希伯來辭彙。這一節以「道」
(o( lo/goj)字開始。學者費盡心血在一些隱晦的希臘哲學中，或一些極難懂的希臘古抄本裡，找尋這字的起源。然而，從我們對希伯來聖經的認識，你不覺得lo/goj正是希伯來字rb*D*的翻譯嗎？
新舊約的聯結
在聖經中，我們不斷讀到神多次多方的曉諭他的僕人(來一1)。先知書中更充滿著：「耶和華的話臨到我
……………..」在古時，主耶和華的話藉著先知臨到；在今時，這「話」直接從道成肉身的主臨到。在解釋「住在我們中間」(約一14)時，許多解經家花了許多功夫說明
skhno/w ，就是「支搭帳篷」。但是，我們可曾聯想到希伯來字/k~v*，以及它與神的榮光停駐會幕內、會幕上的關係呢？還有「我們見過他的榮光」，榮光的原文
do/ca就是英文字”doxology”(頌讚)一詞的字根，然而有多少人會聯想到希伯來字dw{bK*，並且解明「榮光」這字具有「重量」、「重要」、「意義」等意思。它的相反詞是ll^q*，「微不足道，不重要的。」傳道人也常很正確的挑出「獨生」這個希臘字
monogenh=j，提醒我們神有許多兒女(約一12)，但是只有一位是祂獨生的。但是他們可記得再往前推到創世記，在亞伯拉罕獻以撒的故事中找到這字？當神告訴亞伯拉罕要獻上兒子，神不只稱「你的兒子」，而且是「你獨生的兒子」(dyj!y*)。約翰福音一章14節，最引人注意的片語是「充充滿滿的有恩典有真理。」我們常在「恩典和真理」
(xa/rij kai\ a)lh=qeia)上大作文章。但是，我們是否更應回到它的源頭，在希伯來片語中找尋呢？希伯來聖經時常提到神的「慈愛和誠實」(tm#a$w# ds#j#)(參出三十四6和詩八十九14)。在約翰福音第一章，我們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使徒約翰，有意運用希伯來文中熟悉的字和片語來描述基督，因為耶穌基督，本來就明顯地聯到希伯來聖經中耶和華的啟示。我們研讀聖經，有時過於強調兩約間的對比，乃至忽略了它們中間的聯結。
律法難道不是真理？
許多人讀約翰福音一章
17節，解成好似在摩西裡，一切都是黑暗、麻煩、重負，但是在耶穌裡，一切都是輕省、光明和可愛的。然而，律法若是「藉著摩西傳的」，摩西只不過是神的工具，那不是摩西的律法，是神的律法。這樣我們對律法的貶低，不是針對摩西，而是謗瀆神了。而且由耶穌基督來的，不只是恩典，而是恩典和真理。如果這節經文的本意，是要將律法和恩典對立起來，像許多人解的，那麼，我們也得將律法與真理對立。這樣一來，律法豈非不是真理了麼？我們還有什麼理由反對早期教會，那位想要刪掉舊約的馬吉安
(Marcion)呢？約翰福音一章17節，所想要說明的，正好和此相反。這節聖經，事實上指出「慈愛和誠實」
(tm#a$w# ds#j)和「恩典和真理」(xa/rij kai\ a)lh=qeia)中間的關係。神是怎樣的一位，耶穌就是怎樣的一位。神怎樣在律法書中啟示自己，現在耶穌也藉著道成肉身，啟示自己。那麼，律法書在今日有什麼作用呢？它不是手銬，是耶和華帶著恩典的手指，向被贖之民，指出一條和祂相交的生命之道。約翰福音一章17節的重點，不是「從前不好，現在好」，而是「從前是好的！現在，更好！」這可能就是前面
神啟示自己是「慈愛和誠實」
(tm#a$w# ds#j#)(參出三十四6)，這一點在耶穌身上，有最完美的彰顯。不論是新約還是舊約，這兩個詞都構成所謂「以二解一」(hendiadys, one by two)的修辭學用法。就是兩個以「和」連接的同位格名詞，指向一件事，第二個名詞成為形容詞的最高級，用來修飾和強調第一個名詞。在古老的語文中，時常見到，新舊約中就有不少例子。(譯者註：可參考E. W. Bullinger’s The Figures of Speech Used in the Bible, pp.657~672)所以，「恩典和真理」從耶穌而來，可解作「真實的恩典」從耶穌而來。在道成肉身上，神的性格彰顯更加清楚。真正慈愛的那位神，如今在這位神人合一的位格上，顯現無遺。從約翰福音的序言，我們很明顯看到約翰所要傳達的希伯來辭彙和片語。
結語：可佩的威爾斯女子
下面我將要探討一系列希伯來經文，都是較困難和難解的。不過除非一個人，真正認識到神全部啟示的重要性，不然這樣的操練也無甚助益。如果你有決心傳講整本聖經，你將發現即使在最偏僻、最少人踏足其上的地區，也能一再吸引你投入。
對於經文上收費和不收費的大道，傳道者無人敢忽略。然而，我要建議所有研讀聖經的學生，偶而需要從高速公路上下來，轉進滿佈風景的鄉間小路，走一走那些人跡罕至的道路。
我和妻子二人在威爾斯中部徒步旅行期間，除了少數幾座農莊，幾乎見不到什麼建築。沒有城堡，只有無數的牧場、樹林、山坡、古道和羊群，到處都可見到羊群。我們前後只見到一所教堂。就在最後一天，搭乘巴士回馬欽斯勒村莊的途中，我們看見一座紀念碑。紀念一個叫鐘瑪莉的威爾斯女子，她在十六歲那年，一八○○年，曾經赤足步行二十多英哩，為了到牧師家要一本威爾斯聖經。牧師深受感動，也因此激發他創辦英國及海外聖經公會
(British and Foreign Bible Society)。能在旅程終點，看見這座紀念碑，實在是神聖的祝福。我和妻純為了享受徒步樂趣、生命樂趣以及體驗神所創造的世界，步行在威爾斯人煙罕至的古道上；然而，有一個年輕威爾斯女孩，在她的時代，走路絕不是為了樂趣，而是生活上的必要工作，卻曾經為了獲得一本神的話語，來引導她的屬靈路途，而決心走好長一段路程。
誠如鐘瑪莉為了神的話而走，讓我們也不斷走下去，走在神話語的大路上、小路上，以及那些人跡罕至的古道上。
[原載於校園雜誌86年5.6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