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柱中的主
(系列三之三)隆納德．艾倫著
薪人譯
在「人跡罕至的古道」那篇文章，我曾簡要介紹約翰福音序言，並以此為基礎，探討一些冷僻經文。本文將探討那段序言最末節：「從來沒有人看見神，只有在父懷裏的獨生子將他表明出來。」
這一節聖經給舊約讀者帶來困擾，因為希伯來聖經經常提到有人看見神。這裡怎麼敢宣告：從來沒有人看見神？原文是這樣開始：「神，沒人看見過，向來！」加強語氣的排列法簡潔有力，引人注意。
例如亞伯拉罕，就和神有多次戲劇性的相會，有時只聽見神的聲音，有時則見到神具像的存在。神曾用各種不同方式、在不同地點、以不同樣式，向祂的朋友亞伯拉罕顯現、與他同行、和他交談或傾聽他的祈求(代下二十7；賽四十一8；雅二23)。然而，耶穌也在約翰福音六章46節，親口支持約翰一章18節的宣告：「這不是說，有人看見過父。」
從來沒有人看見過神？
關於這項難題，有好幾種解釋。一種說法，認為約翰在這裡的觀點，目的在表達神是無形的，祂的位格是靈，是人類肉眼看不見的。解經家坦尼(Merrill C. Tenny)這樣說：
這裡的名詞神(theon)這個字，在希臘文未加冠詞，所以重點在表明神的本質，而非人稱位格。「神性」(
deity)可能是較正確的譯法。它的意思是說人的肉眼無法見到神性的本質。神是無形的，不是因為祂不真實，而是因為肉眼無法偵測到祂。另外一種解法，是說神在希伯來聖經的所有顯現，不論在凡人眼中看來多麼顯赫，事實上只不過是對神本體最模糊、最赤裸和最微小的經歷。假如神在榮耀中完全彰顯，任何看見的人都會立刻枯萎而消失。約伯記二十六章最後的詩裡，約伯回想神創始成終的大能之後，接著說：「看哪，這不過是神工作的些微。我們所聽於他的是何等細微的聲音。他大能的雷聲誰能明透呢？」(伯二十六14)
又有一種說法，認為約翰為了完成他在一章十七節，摩西和耶穌的對比。在第一篇論文，我駁斥一般將律法和恩典對立的說法，如白莒(Gary M. Burge)在解經書註釋，就寫道：「摩西帶來律法，耶穌帶來恩典。」
布朗(Raymond E. Brown)提出比較合理的對比觀點，他說：「舊約中，神立約之愛的極大彰顯，發生在西乃山，在同一背景下，會幕成為神榮耀的住處。現今，神的愛，最終極的彰顯在道成肉身。耶穌基督，是神榮耀的新帳幕。」布朗的說法，就不是將律法和恩典對立，而是神的愛在律法上的彰顯，對比神的愛在基督上更大的彰顯。
這樣說來，是否這個對比延續下去，繼續比較在摩西的生命和工作上，神奇異的彰顯，和神在耶穌的生命和工作上更大的彰顯？如果這是二者正確的比較，那麼後者的對比範疇，應與前面類似。假如「摩西帶來律法，耶穌帶來恩典」這樣的對比是不正確的，那麼說只有耶穌見過神，而摩西什麼也沒見到，同樣是錯誤的。
摩西看見的是什麼？
可能約翰的用意，在提醒讀者：當摩西要求面見神，遭到拒絕，他要讀者了解摩西辦不到的，耶穌卻能。摩西並非什麼也沒見到；只是他未能像耶穌一般，看見父神完全的榮光。
因此假設摩西沒見過神，那麼他看見的是什麼呢？約翰一章18節，似乎陳述了兩則相反的宣告。第一部份是否定的：「從來沒有人見過神」。第二部份則肯定的宣稱與前者相反的事實：「只有在父懷裡的獨生子將他表明出來。」
這裡極力強調彌賽亞耶穌的獨特性，在過去、現在和永世裡，他都是與父神有著最親密關係獨一的那位，這就是「父懷裡」這個片語所要表達的。也只有他，獨一的這位，「看見過父」(約六46)。
「將他表明出來」這個子句表明獨一的這位是父神的說明，解釋父是怎樣的一位；耶穌是父神的「詮釋」(Exegete)。這一節豈不是告訴我們：父的啟示總是藉著祂的兒子。如此一來，不只四福音的耶穌生平當如是看待，希伯來聖經不也一樣嗎？
耶穌在受難前的禱告：「我在地上已經榮耀你�我已將你的名顯明與他們。」(約十七4,6)，就是這節經文的成全。然而，是否可能在他道成肉身之前，這老早就是他在地上神百姓中的工作？在亞伯拉罕、摩西甚至以賽亞和神會面的經歷中，有無可能是這位道成肉身之前的救主，彌賽亞耶穌，在某種程度上的彰顯？
霍富曼，就是提出「救恩歷史」(Heilsgeschichte)觀念的重要學者，早在上一世紀就辯證過此一看法。霍富曼認為整部希伯來聖經，只有單一目標，就是啟示主耶穌基督。既然整部聖經歷史都指向啟示耶穌，霍富曼辨稱耶穌必然從一開始就是這歷史的一部份，他同在的彰顯也必是多次多方的展現。
道成肉身之前的耶穌？
「道成肉身之前的耶穌」，聽起來似乎是一個矛盾的神學名詞。假如道成肉身，誠如魯益師所稱，是「最大的神蹟」(the grand miracle)，那麼，當我們提出基督在道成肉身之前的顯現，是否會矮化這項人類歷史上的奇妙中心事件？假如有人存心不良，這樣的危險是存在的；然而任何尊重聖經的人，都不可能小看道成肉身，因為那是神在歷史中無上的闖入，一切歷史以它為中心。
當天使被一個男人或女人看見(例如被亞伯拉罕，參創十八2及十九1)，天使並不因此變成人。人所見的只是一個「肉身封套」，「披在靈體肩上」，為的是讓人看得見屬靈的天使。以此類推，道成肉身之前顯現的耶穌，也不是真正的人﹔只是看起來像人。人無法看見的主，不過是披上肉眼能認出的形體。必須等到歷史上最大神蹟──道成肉身發生，耶穌才成為真正的人﹔一旦成為人，他就永遠是人。
這些預先的顯現，也可看為聖經預表。主在道成肉身之前，向亞伯拉罕或摩西等人顯現，預表他將來要成為人的樣式，也就是道成肉身所成就的(約一14)。現在這位神人合一的實體，已使過去所有的顯現黯然失色﹔有一天祂的榮光甚且要照亮宇宙(啟二十一21~23)。
亞伯拉罕的經歷，同樣發生在多位先知身上(例如賽六1~7和結第一章)。
摩西第一次經歷神，是「在曠野外」(出三1)燒著的荊棘裡。起先他看到的只是超自然的火燄現象，繼而聽見神的聲音(三3)，最後才是神的顯現，也就是道成肉身之前的基督。
出埃及記三十三、三十四章，更記錄了摩西與耶和華「面對面」相遇。三十三章的背景是描寫以色列民，當摩西與神在雲層中面談，如何在山腳下犯了可怕的偶像崇拜罪(出三十二；參十九)。
可能是摩西長時未歸，百姓以為他不會回來(三十二1)。出埃及記三十二章所描述的金牛犢事件，實在是個重大惡兆。一方面，對動物雕像的崇拜，可以追溯到他們長期寄居的埃及，因為埃及人敬畏並崇拜各式各樣的鳥獸。更糟的是，這個事件所隱含的徵兆。我們知道以色列民所要前往之地，充滿了敬拜巴力和其它自然界神祇；而公牛正是巴力最典型的象徵物。因此，他們對金牛犢的敬拜實在具有多層意義：不只是離棄拯救他們出埃及的永生神，他們曾經那樣大大讚美祂(出十五)；而且回頭去拜埃及人的神，這點預示了他們將來在迦南地的光景。
然而因著摩西有力的代求(三十二11~13,31~32)，那些跟隨摩西哥哥亞倫的背道之民，才得以倖存。
出埃及記三十三章接下來的故事，有下列幾個重點：(1)神對祂所應許賜給的迦南地不會食言(三十三1)。(2)神對以色列列祖起誓的聖言不會改變(三十三1)。(3)神會攆出迦南地居民(三十三2)。(4)但是神不和以色列同去，因為祂不喜悅他們(三十三3)。神說，(逐字翻譯)「我不在你們當中上去。」多可怕的光景，好比是沒有耶穌同在的天堂！想像神對你說，祂不再與你同在，因為祂不再喜悅你。
這些話引來摩西激烈的行動──他將帳棚移到營外。既然神不再「造訪」祂的子民，摩西就遠離百姓，以保住自己會見神的管道(三十三7~8)。
雲柱會說話？
很特別地，每次摩西出營到自己帳棚的時候，他就會有一位奇特的訪客。「每次摩西進帳棚的時候，雲柱就降下來，立在帳棚的門前，和摩西說話」(三十三9，作者譯)。
有一些翻譯(例如新英王欽定本，及中文和合本)在「和摩西說話」之前加進「主」或「耶和華」為主詞。然而，依照原文，第九節連續三個動詞：降下來，立著和說話，只有一個共同主詞：就是雲柱。
第十節則描寫受懲戒的百姓之反應。「什麼時候眾百姓看見雲柱立在帳棚門前，就都起來，各人在自己帳棚門口下拜」(作者譯)。 這一群新從罪裡醒悟、悔改的百姓，知道自己犯下大錯，神同在的失去是他們至大的損失，正深切渴望神再開恩憐憫。因此，每次雲柱降下，眾人就會停止一切活動，各人在自己帳棚門口──離「神顯現的帳棚」遠遠地，俯伏下拜。
第十一節這樣寫道﹕「耶和華與摩西面對面說話。」我們如何解釋第九節是雲柱說話﹔第十一節則是耶和華說話？原來雲柱就是耶和華。
這樣一來，出埃及記三十三章的雲柱，就是十一節描述說﹕「耶和華說話，好像人與朋友說話一般」(作者譯)，這位面對面與摩西說話的雲柱，應該就是耶穌。
民數記十二章6~8節，也記載了相同的觀念﹕「耶和華說，你們且聽我的話，你們中間若有先知，我耶和華必在異象中向他顯現，在夢中與他說話。我的僕人摩西不是這樣，他是在我全家盡忠的。我要與他面對面說話，乃是明說，不用謎語，並且他必見我的形像。你們毀謗我的僕人摩西，為何不懼怕呢﹖」
變像山上發光的雲柱
聖經上的話語，時常一方面向後回顧，指向摩西五經(Torah)，指向經文中含苞待放的玫瑰。但是經文也同時往前瞻，指向新約，指向耶穌，指向十字架，指向冠冕，指向已經盛開的玫瑰。
耶穌登山變像，馬太這樣記錄﹕「就在他們面前變了形像。臉面明亮如日頭，衣裳潔白如光」(太十七2)。炫目的光芒，照在直立的人形身上，從遠處望見，像是雲柱。發光、炫目、閃爍、輕飄的柱子形狀，站著說話。那時和耶穌、彼得、雅各和約翰一同出現在山上的，還有摩西和以利亞。這兩位舊約先知，和耶穌談論他將去世的事(路九30)。想像一下當摩西注視著耶穌，看著那炫耀奪目、雲柱形狀的榮光，說不定他心裡正在講﹕「天啊，這不就是從前我見過的光景。」
出埃及記三十三章，摩西祈求神與百姓同上迦南地(vv.12~16)。耶和華一口答應祂的僕人(v.17)。然後，摩西更進一步要求見到神的榮耀(v.18)，不過神回答摩西，他只能看到這麼多了，因為人不能看見神完全的榮光(vv.19~23)。
神告訴摩西他能經歷神的美善，但是不能看神的面。「你不能看見我的面，因為人見我的面不能存活。」(v.20)。這或許就是約翰寫一章18節時心裡想到的﹕「從來沒有人看見神，只有在父懷裡的獨生子將他表明出來。」
三十四章描述神怎樣向摩西啟示祂的榮耀，寫得真是精采，可能是描寫神的最佳寫照。第五節這樣起頭﹕「耶和華在雲中降臨，和摩西一同站在那裡，宣告耶和華的名。」
譯成「降臨」的這個動詞，描寫人所能意識到神驟然的臨在。同一個動詞dr^y*曾經也出現在出三8，神向摩西宣告祂對以色列民的拯救計劃。這個動詞說到神性的靠近、神的屈身向下、神性的降卑。最終也就是道成肉身的動作：三位一體中的第二位，「降下」或「下來」。
譯成「宣告」（ar*q*）的動詞，有「大聲呼叫」甚至「禱告」的意思。但是在某些文法結構下，它應譯成「傳講、作宣告」。比方說，當亞伯拉罕在迦南為耶和華築壇，我們會期待他獻上祭牲並向主禱告。然而，出人意外的，他宣告耶和華的名(創十二8)。他並非只是求告主的名，像大多數譯本所翻譯的；馬丁路德翻的好，他用了predigen這個德文字，創世記這節就讀作：「他奉（或藉著）耶和華的名宣告。」
現在回到出埃及記三十四章5節，「宣告」的主詞就是主自己，因此這節必須譯作「奉（或藉著）耶和華的名宣告。」第6節更叫人吃驚：「耶和華在他面前經過，宣告說『耶和華，耶和華，是有憐憫，有恩典的神，不輕易發怒，並有豐盛的慈愛和誠實。』」仔細對照原文，我們將發現一些顯著的特點。
耶穌是父神的詮釋
「經過」這個動詞，對當初的原始讀者有著特別意義。當時以色列民正在埃及到迦南的路上。「經過」（rb^u*）就是用來描述他們移動的字，而「希伯來」（yr!b+u!）這個字又和此字有關；希伯來人是從埃及「過到」迦南，他們的祖先亞伯蘭也是從大河那邊「過到」迦南。現在耶和華在摩西面前「經過」。
這一節再次使用「宣告」這個動詞。耶穌曾經向父神這樣禱告：「我已經將你的名向他們宣告，還要宣告，使你所愛我的愛在他們裡面，我也在他們裡面。」（約十七26，作者譯）這不是很奇妙嗎？耶穌在這裡宣告父的名字，正如神在出埃及記三十四6節所說的一般。
第6節耶和華的名字重複兩次，這是希伯來文一種強調用法，要帶出「神名字最深、最核心的意義」。接下來的一個片語，是形容聖經中這位神的屬性，祂是「有憐憫有恩典」（/WNj @w++ <Wjr^），這是「以二解一」（hendiadys）的例子，兩個名詞合在一起，形容「極深的憐憫」。
神是不輕易發怒的，這個片語在原文是「長的鼻子」（<y!P^a^ E r#a#）。意思是神指好似有根長管線，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叫祂生氣。
除此之外，神還有豐盛的「慈愛和誠實」(tm#a$w# ds#j#)。這個片語我們上回提過，應該就是新約約翰福音一章14節的「恩典和真理」。這兩個字也形成「以二解一」，意指「守約的慈愛」、「信實的恩典」或「真正的恩典」。
摩西不能見神的「面」，也就是父神的面。因為父神是靈；祂的榮耀若不遮蔽，凡人不能見。但是，藉著道成肉身前耶穌的預像，摩西還是能夠相當程度地經歷神是怎樣的一位。神如何，耶穌就如何，耶穌啟示出父；神子是父神的「詮釋」（Exegete）。當摩西進到神跟前，他就認識了這信實的愛與真理。
在這一系列（註：原系列有四篇，《校園》只選譯三篇）人跡罕至的道上，即使是平時不為人注意到的、已經荒蕪的小徑，它們都引到同樣奇妙的方向。假如條條在羅馬帝國的道路都通向羅馬，我們也可以這樣說，在希伯來聖經中，即使是最少人涉足其上的小徑，最終都通向耶穌──也因此通向神。
[原載於校園雜誌86年9.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