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經謬誤何其多
作者:郭秀娟
譯完卡森
(D. A. Carson)所著的《再思解經錯謬》(Exegetical Fallacies)一書，第一收穫就是有機會重新檢視自己在信主十幾年中，所犯下的諸多解經謬誤。個人從講台、註釋書、解經書、文法書甚至神學課堂上，聽過或吸收過不少錯謬的經文解釋，而自己也曾在查經班、主日學傳授過一些錯誤的詮釋。其次，就是卡森嚴謹的方法論和批判態度，為讀者開了嶄新的視野，不但加強個人的分辨能力，也為我們指出一條正路，在往後的解經或專題研究上，不至於偏離太遠。這不是一本討論解經理論的書，卻是解經學上不可缺少的幫手。卡森把我們在釋經學和釋義學上所學的原則，在實際解釋聖經時，誤用或濫用這些原則的謬誤情形一一指出。這些謬誤包括字彙研究上的、文法上的、邏輯上以及歷史、前提上的謬誤。在每一大類之下，詳列數十條錯謬細目，所有的錯謬案例，多半以福音派解經家為對象。被他點名批判的作者有百人，其中不乏鼎鼎有名的大師，如布魯斯
(F. F. Bruce)、華德．凱瑟(Walter C. Kaiser, Jr.)、羅拔信(A. T. Robertson)等人，為了有示公允，卡森也批判了兩則他自己錯誤的解經。卡森的批判對象，當然只限於外國神學界，那麼咱們中國基督教圈子裡，在講壇或著作上，錯謬的比率又如何呢？根據筆者個人學習的經驗，我相信中國基督徒在解經上犯錯的比例，恐怕更高。因為，基本上我們的文化背景較不鼓勵批判精神；而講求牧者權柄的教會治理模式，更鮮少有勇氣坦承錯誤的作法；有些人自以為是握有傳統正宗的一代傳人；甚至還有動不動就以「這是聖靈感動我的解釋和領受」，自我膨漲而拒絕一切討論空間的傳道者。
記得十多年前，在我還沒有學過任何希臘文以前，就購買了一本由浸宣出版社所出版的《中希英逐字對照新約聖經》，在序言裡，編者大力推薦該書是「未學過新約原文，又想從新約原文得些亮光者的助手」，為了說服讀者，花了許多篇幅解釋約翰福音二十一章，耶穌三次問彼得：「你愛我…麼？」的「愛」，原文前兩次用
a^gapavw，第三次用filevw，而彼得三次回答：「你知道我愛你。」的「愛」，三次都是filevw。誠然，這些「愛」字，在中英文都沒有分別，只有在原文才看得出區別。然而，編者從這些亮光，得到的結論是：這是彼得憂愁的原因。因為主用理性愛不變愛愛他
(a^gapavw)，他卻用感情愛會變愛愛主(filevw)，因此受到責備。像以上的分析，沒有學過聖經原文的同工，有了《中希英逐字對照新約聖經》……也可辦到。後來，筆者又多次在講台上聽見這樣的信息，講者極力貶抑情感。雖然當時我未曾學過希臘文，但是從約翰福音五20節「父愛子」的愛字竟然是
filevw，就知道這是非常明顯的錯謬。卡森在書裡第一章討論字彙謬誤，也用了相當長的篇幅，討論這兩個愛字，分別在「字根謬誤」和「同義字和語言成份分析謬誤」兩項標題下，有詳盡的分析。可見這是中外牧者普遍會犯的錯誤。在第二章文法謬誤上，筆者最大的收穫就是對希臘文文法時態，特別是
aorist ，有更進一步的認識和觀念上的釐清。在中文文法書，一般將aorist譯成簡單過去式，這個譯法本身就相當誤導人，更糟的是有些書上甚至還錯誤的定義「簡單過去式指簡單的動作在過去的時間發生」，其實這個時態僅僅指到事件本身，並沒有指出是否獨一無二、重覆、進入、瞬間、過去或是完成與否；只是在直說語氣，通常指涉在過去時間發生的動作。因此，該時態常被描述成定點時態(punctiliar)，這一特性，卻導致許多學者一見到這個時態，就推論該動作是「只此一次」或「一次完成」，進而導出一大堆神學意義。這又陷入另一種濫用簡單過去式的謬誤。卡森引證無數經文，在希臘文文法上有非常精闢的討論。第三章邏輯謬誤更為精采。許多看來相當吸引人的論證，事實上經不起仔細檢驗，充滿邏輯錯誤。卡森對主張「白白救恩」
(free grace)的賀治(Zane C. Hodges)派有相當嚴厲的批判。筆者最近在教會講台上，聽見下列推論：傳道人引用兩處神是看人內心，不看外貌的經文(雅各書二9；撒上十六7)，證明希伯來書上亞伯拉罕等候的那座城，不是屬物質的城，進一步證明新天新地的城也非物質上的城，乃是指聖徒的品性。不論其結論是否正確，這樣的邏輯推理實在站不住腳。我們常常將個人神學觀讀進經文裡，或是訴諸篩選過的經文、或用不當的情緒和情感訴求、運用不當的類比，甚至風馬牛不相及的經文，來證明自己的觀點。卡森一再提醒讀者，保持「離距」(distanciation)和注重前後相關經文(context)的的重要性，我們應該先盡一切可能找出原始作者的寫作本意，再來談應用上的問題，或是檢驗不同的神學見解。試想，若有兩位同等敬虔、同樣屬靈的解經家，對某一段經文的解析，持完全不相容的見解，就算那些主張經文可以有多重意義的人，也無法接受這兩種相互矛盾的解釋，都是從神而來、正確無誤的解釋吧！正統派的基督徒，一方面堅持聖經是神無上的權威，獨一無二的啟示，另一方面，卻在許多重要議題上嚴重分歧，而鮮少彼此對話。想想看，在靈恩議題、末世論、神的主權與人的責任、婦女服事定位等重大使基督徒分裂的基本議題，分歧是何等大，要在真理上「合而為一」，真是不可能嗎？卡森發自肺腑的誠摯呼籲：「假如基督徒領袖有意在這方面改進，定能有讓人滿意的長足進展」，值得你我以更認真和誠實的心態來面對和回應。
卡森的《認識解經錯謬》雖然只是一本一百多頁的小書，卻是解經者不可缺少的提醒，因為我們都可能犯錯，事實上，經常犯錯。對那些執意自己不會有錯的牧者，我仍然要大力推薦本書，願我們都能以謙卑和敬畏神話語的心，讓卡森的小書作為一面鏡子，仔細照一照我們在解釋神話語上的本相。
[原載於校園雜誌87年1.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