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巴比倫河畔哭泣
──探討流放在文學上的想像空間
作者：鮑蘭恩(Bradley Baurain)，萊肯(Leland Ryken)的學生，從事文字工作。
翻譯：薪人
我被捆縛在世俗鎖鏈上頭，
喜樂、美麗，非我所能掌控；
打起精神，伸出雙手，
我試圖抓住希望。
自從亞當夏娃離開他們唯一熟悉的家鄉──伊甸園，出到世界承擔背約的後果，人類從此進入不斷遭流放的狀態。
萊肯在一篇論文，曾提到這種流放狀態，會引發某種豐富的想像，不是回顧失喪的樂園，就是前瞻應許的新耶路撒冷。然而，另有一種富於想像的反應，和當前生活息息相關；既不將焦點放在已逝的黃金年代，也非一味期待烏托邦或天堂。相反的，藝術家追求的是對此時此刻的洞見。人類對失樂園的想像，一直就存在著，但是「流放想像」
(exiled imagination，或譯被擄想像)，基本上和流放狀態互相作用：是墮落之後，人類生存上的經驗。套用費萊(Northrop Frye)的對比：樂園想像是向前和向上的企盼，流放想像卻是相當屬地寫實的文學。打開潘朵拉的盒子
一般而言，墮落族類的經驗，使想像富有灰暗的色調。流放想像文學，貫穿並彌漫著下列這些觀念：放逐、失落、移位、經驗
(天真的反面)、悲劇、反面烏托邦、嘲諷(指理想和現實間的差距)、捆索、隔離、抗議、譏刺、叛逆、存在的焦慮、流離失所、絕望、背棄、瘋狂、疏離、受害和混亂。在流放想像中，世界常是無可彌補的冷漠並且令人沮喪，就如哈代在「黑鶇鳥」一詩的描述。(註1)這些都是墮落人類的真實經歷。如李爾王在暴風雨的荒原漫遊、瀕臨瘋狂、醒悟到周遭貪婪之力正毀壞他所處的世界。阿諾德在「多佛灘」，描寫永恒性的放逐，發現世界原是
「黑暗籠罩的平原/佈滿掙扎和逃亡的混亂警訊。/那裡無知的軍隊在黑夜相撞。」(註2)濟慈也提到流放想像，站立在「異鄉麥田的淚水中。」(註3)大多數流放文學，描繪生活是支離破碎、挫敗、漫無目標、不公義、隔離、黑暗、無意義、膚淺、殘忍、冒險、痛苦、漂蕩或一團混亂。以安德森的短篇故事「雞蛋」為例，敘事者充滿感傷地回憶父母努力撫育小雞的過程
(註4)：毫無養雞經驗的人，無法明白小雞身上能發生多少悲劇。剛從蛋裡冒出來，前幾週毛絨絨的，像復活節卡片上畫的。然後羽毛脫光淨盡，極其醜陋，要消耗大量的玉米和食物，都是父親血汗買來的。小雞還會得禽流感菌、霍亂和其他疾病，傻傻地盯著太陽望，奄奄一息之後病死。時有幾隻母雞加上一隻公雞，想要達成神奧秘的目標，為成熟而掙扎。終於，母雞產下雞蛋，孵出小雞，可怖的循環於焉完成。
流放想像順著這些思路，觀看現實處境，嘗試在人類各層面的經驗裡，感受流放的衝擊，不論是群體的還是個別的。人可以自我放逐，也可以從家庭、社會或社區、童年或童真、歷史、文化和自然，及從其他可能性遭放逐。即使像奧德修斯所經歷的回歸故鄉，也與他原來期待的不盡相同。
(註5)然而，流放不是僅僅受苦。流放想像，往往帶著先知般清晰的語調，處在洞悉真理的最佳位置上。為什麼？因為它不虛假的滿足於
現狀，也非全神貫注在未來，使得流放想像能站在有利的地位，觀察並評斷當前人類的經歷。流放可以成為一種理解的手段，使不滿的想像從一個最佳角度，來估算一部分墮落的現實。然而，這種差事一點也不輕鬆。如卡珊得拉
(註6)或耶利米，並不居住在崇尚真理的樂土；他們清楚現實生活的殘酷，知道一切受造之物，一同嘆息勞苦，等候救贖。更糟的，人性慣於抗拒流放想像所傳遞的真理。先知話語何等刺耳！當以利亞在迦密山上，向以色列發出挑戰，勸百姓離棄偶像，甚至耗費半天時間譏諷假先知，然而還是得等到神降天火，百姓才有所反應。看重流放想像裡的先知潛能，是我們得具備的操練，不是天性。我們能夠也應該訓練自己，像索忍尼辛
(註7)、或埃利森(註8)、或珀西(註9)那樣看世界，不過這絕非愉快的經驗。人類作惡多端的事實，會摧毀、拆穿我們一廂情願的自我欺騙：我們原本以為自己很不錯，明天一定會更好。例如，高汀的《蒼蠅王》，就描繪一群被棄置荒島的學童，竟然急速地陷入暴力和罪惡之中，故事讀來令人驚恐。不論我們承認社會有多少問題，我們倒是都願意相信：如果將一群純真的孩童，擺在自然天成的烏托邦世界，一定能重新開始。然而，他們沒有成功，也未能成功，高汀讓我們看到這幕可怖的景象，因為真理在他那邊。有人解釋說：因為這群孩童已遭社會壞制度污染過，然而這不夠表達高汀所描繪的。這群小孩乃是受原罪污染。事實上，故事刻意挪開一切會影響人性的藉口和支柱，假如這群學童的行為令人震驚，這正是我們自己的寫照。
(註10)雖然流放想像無能解明邪惡之力，我們卻不應該絕望。格林在《權力與榮耀》裡塑造的角色「威士忌牧師」，不想欺哄自己、或他所牧養的會眾、甚至自己女兒：「
世界早已存在她內心深處，像果子上小小腐爛的斑點。」他深以自己的軟弱和罪惡為恥，雖然如此，他仍然能學會神對他呼召的聖潔性，和捨己的愛。流放的真理或許很苦，卻能播下醫治的種子。(註11)基督徒的特點
流放的感覺，是每個基督徒生命歷程的一部分。這世界非我家，流放的張力，和基督教信仰中的重要主題，例如信心、勇氣、受苦和堅忍，息息相關。當我使用
流放(或作被擄)的想像這個字眼，就已經將此觀念傾轉向基督教信仰了。流放不是籠統地泛指疏離，或是宇宙中的孤立感；這字指我們從某個地方被放逐出去，而我們仍保有對該地的一些認識，並瞭解我們終究要回歸那個家。因此，流放想像和樂園想像，不必對立，可以互補。我一開始論到的特點，亦即流放想像所別具的向下專注眼前和墮落世界的特性，可以是一種連結而非障礙。對基督徒而言，樂園想像或紀念所失喪的，或展望未來目標，而流放想像則全神貫注在旅程本身。
有兩首小詩闡明這一點，明顯地都是從流放想像而非樂園角度來描寫。赫伯特的「人生旅程」，是一首對信仰之旅靈修╱寓意的素描──
「漫長而令人疲乏的路程」，天路客在絕望和驕傲中掙扎，一路抗拒舒適和情感牽絆的誘惑，最後當他登上旅程高峰，卻只發現「一片稍帶鹹味的湖水」，他呼喊道：「難道目的地和旅途同樣都是淚水？」展現在眼前的，是真正該登的山頭和另一段道路，不過卻有聲音警告他：「無人能經過此路╱還活著。」(註12)同樣的，在艾略特「博士的旅途」一詩，那親眼見過嬰孩基督的東方國王，疑惑地唱道(註13)：走了這麼遠為的是
出生還是死亡？
……這出生
對我們而言艱難又痛苦至極，像死亡，我們的死亡。
我們回到自己的地方，這些國度，
但生活不再自在，在這古老世界，
和一群抓著異教神祉的民族同住。
我倒嚮往另一個死亡。
生命得到更新後的東方博士，正體驗到這充滿矛盾的痛苦：「承認自己在世上是客旅，是寄居的。說這樣話的人，是表明自己要找一個家鄉。」(來十一13~14)
基督徒的信心，能帶給放逐狀態的人類：憐憫和恩典的潛能；對上帝之愛和權能的感受；盼望和真理的支點──和我們墮落本質交互作用的真理。如果沒有這些，流放想像只會帶進下面三種可能：
(1)欺騙。藝術會漠視或撒謊，誇大其詞地宣告真理或發現真理。(2)絕望。末後世界愈來愈嚴苛的法條、人性弱點所呈現的種種無情，正是自然主義帶進的「封閉系統」，甚至悲劇。(3)否認──就是在虛假、半成品或次級品中，尋找終極意義、安慰或希望。流放想像根植於基督教背景，聖經有許多例子。創世紀在一、二章之後，流放事件就佔了前幾章的首要篇幅：始祖的墮落、第一宗謀殺、洪水、巴別塔事件。人類從神面前、從自然、從家庭、從社區、甚至在語言上遭放逐。亞伯拉罕、雅各、約瑟、摩西、路得、但以理和以斯帖，還有其他許多人，都過著流放的一生。以色列民族被亞述和巴比倫所擄，更記在舊約歷史書、詩歌和先知書上：
「我們曾在巴比倫的河邊坐下，一追想錫安就哭了…我們怎能在外邦唱耶和華的歌呢？」(詩一三七1,4)耶穌一生，起始和結束事件都是流放：出生在伯利恆路上，接著又逃到埃及；最後在十字架上大聲喊道：「以利以利拉馬撒巴各大尼？」──「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太廿七46；可十五34；參來五7~8；十二2~3)，這誠然是全宇宙最痛苦的一次流放經驗。
有分於基督的受苦，對信徒而言，就像煉爐裡的火苗，都是真實的流放。
(相關經文包括太五10~12；路九23~24；羅八17~18；林後一5；四16~18；腓三10；各一2~3，12；彼前四12~19。)我們在世上，畢竟得過「客旅」的生活(彼前一17；參約十七14)。杜斯妥也夫斯基「一個荒謬之人的夢」，可以作為本文的結論，因為這則故事，捕捉了流放想像多重層面。故事敘述者，有著被動、自我為中心而又理性的一生，作者甚至不交待其姓名。當主角體認到存在毫無意義，他決定自殺。然而當他安置好自殺用的左輪手槍，他竟坐在槍前面睡著，並且作了個怪夢。他宣告這夢帶給他「真理」，並賜予他「全新、崇高、再生的剛強生命」。他夢見自己舉槍自盡，埋葬後展開一趟星際之旅，來到地球的孌生星球，那是「尚未被始祖墮落所玷污的世界。」
在這片星球樂土，人們和睦相處，享受充實而單純的生活；不擔心老化或死亡，彼此相愛，和大自然融成一片。然而他的出現，破壞了這份完美，腐化了這群人。他坦誠：「就像是可怕的寄生蟲，或傳播瘟疫的細菌，我將自己傳染給那群不知罪為何物的人們。」謊言、妒嫉和殘暴開始出現，科學、哲學、戰爭、奴隸和自私自利相繼出籠。敘述者對自己所造成的錯誤，十分痛悔，他何等願意代這群人承受苦難，此時他從夢中醒來。
這個夢使得他的信仰，比流放更跨前一步：「我不願也不能相信，邪惡是與生俱來…人生最重要是愛鄰舍如同自己。」傳播這信息，就成了他新生命的目標。
然而，因著這是流放的人生，周遭的人都說他瘋了，他承認有時連他自己也糊塗或分不清了。正因為這是流放，我們完全能瞭解他的意思。
譯註：
- 哈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