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同之間
康來昌(傳道人、神學工作者、現在台北信友堂牧會)
眾所週知，路益師擅用文學傳遞真理。但眾恐不知，路的表達方法，用學術界的話說，就是他的方法學 (
methodology)和廿世紀的潮流，大有徑庭。路是傳統正統的基督徒，傳統正統的基督徒，相信有無、對錯、美醜都有客觀的標準。人有罪，而且罪孽深重，顛白倒黑、指鹿為馬，人全然墮落。但是，傳統教會，包括天主教、路德、加爾文、衛理等宗，都也相信，人的壞，壞在他「故意」(羅一28)顛白倒黑、指鹿為馬，而不是他壞到完全沒有分辨的能力。基督徒和非基督徒同樣認為殺人放火不對、誠實良善很對。傳統教會不會說，因為墮落，人已成了毫無是非觀念的魔鬼(魔鬼也有是非觀念，但是不遵守)。
這種傳統教會、路益師、和一般頭腦尚正常的販夫走卒都接受的想法，叫做
Realism(實在論)和Objectivism(客觀主義)，就是說，有真實的世界。有客觀善惡美醜的標準。這個信念不限於傳統基督教，古典希臘羅馬及儒家基本都接受客觀法則(Natural Law)之說。實在論、客觀主義和自然法傳統從十九世紀起，逐漸在攻擊中失勢。路益師卻是在還沒信主前，就持守這個學術界摒棄的立場。
好問題
路二十八歲時．打算申請牛津大學哲學獎學金。他寫了一篇論文給審核單位。是討論羅素的(自由人的信仰)。路當時與羅一樣，是無神論者。他激賞羅素條理清楚、思想高貴。不過路指出，羅素沒有面對基本的困難；就是說，如果思想是自然的產物，如果宇宙真的是像唯物論者所說的：人和萬物都只是原子毫無目的的碰撞結果，那麼，我們怎能說：羅素的思想，莎士比亞的作品，比村夫的胡言要好？(後現代與解構主義就主張：一樣好。他們認為，說不一樣好，或不一樣對，就是法西斯)。
路在尚未信主時，就看出，蘇格拉底、柏拉圖、康德，和耶穌的問題；「什麼是善？(好)」(參太十九17「你為什麼以善事問我？」)是極重要的問題。而且他意識到，當時最聰明的無神論者羅素，對此也沒有好答案。(
Lewis Paper 8:172)真勇氣
路益師信主後，在牛津三十年不得升為教授(他一直是
tutor，可譯導師或講師)。原因就是他尖銳攻擊牛津反實在論的同事。路對他們的看法與對羅素的看法一樣；聰明而無智慧。如果沒有神，沒有神創造和放在人心的普遍法則，那就沒有客觀善惡標準，人就伊於胡底：The Abolition of Man。《最後之戰》的矮人們，是路心中這些知識份子的投射。他們箭術好，精明;但明察秋毫不見輿薪。阿司能顯在他們跟前，給他們最好的美食，矮人仍吃而不信。
路冒大不韙，寧可三十年不升等，也不曲悖阿世，勇氣可嘉。在《銀椅子》中，他形容跳出這種學術潮流的魔障有多困難；女巫使屋中充滿叫人難以思想的煙，又用音樂加重惑人的效果，那裏亞的英雄們在煙音效用下，逐漸接受女巫的話，否定外面世界的存在。就在魔法快成功時，潘多格赤腳踩熄了魔火，於是魔煙減少。踩火的劇痛又使潘多格頭腦變得清楚，他們就此消滅了女巫，「用痛苦的刺激來解除魔法，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大智慧
路益師消除了一點相對主義(就是反實在論)的魔法。二次大戰的痛苦，也喚醒了一些學者，不得不承想：如果放棄客觀世界和普遍法則，就勢必無法指責納粹或任何罪惡。因為納粹所為，完全合乎實證法原則，與德國的某些傳統，也可以接上線。不過相對主義仍領風騷，儘管自相矛盾，(如他們反對普遍人「權」之說，卻又在自己書上註明版「權」所有)，還是四處風迷：「incommensurable paradigm」(不共容的範典，相對主義的招牌。指不同文化基本看法不一。此說否定了客觀標準)這類術語處處可聞。糊塗又膽怯的知識份子紛紛跟著傳誦，生怕趕不上學術潮流。
這情形很像「皇帝的新衣」：皇帝愛虛榮，穿上騙子作的新衣，向全國臣民展示。其實他身上啥也沒穿。臣民都怕別人說自己沒水準，紛紛說；「瞧！巴洛克的手工！」「嗯，真是前衛的設計」「哇，我最欣賞那莫內式的色澤了」。一片嘔心作偽聲中，路益師喊出；「他根本是光屁股的嘛！」學術界今日更需要這樣的獅子吼，踩熄毒火、澄清毒霧、走出迷宮。
文明的價值
路既接受實在論和自然法的傳統，他就能充分使用異教文明。另一方面，他既是傳統福音派，就堅持福音派的信念：
這個世界會過去，個人靈魂卻會永遠幸福(得救)或痛苦(沈淪)的存在。所以個人靈魂比國家社會文明更有價值。寇爾森(
Charles Colson)在獄中看路益師的《如此基督教》而悔改信主。他日後所有政治社會工作，都沒有太偏離路的這個原則(不過Colson和右派走得太近了)：一個靈魂得救，比所有文學的創作和保存更重要
Christianity and Literature。基督是為個人而死，而非為國家社會犧牲。因此，世俗集體主義視基督教為瘋狂的個人主義
Transposition and Other Addresses. Ch3.在唯物論者看來，國家、階級、文明等遠比個人重要，因個人壽命七十年，群體卻能持續世紀。但對基督徒而言，個人卻比上述群體重要，因為他的生命是永恆的。與他相比，種族、文明只是朝生暮死的蜉蝣
Man or Rabbit。但是，和奧古斯丁一樣，路深知要過去的、墮落的世人與文明，也是神所造所愛所管所用的工具：「要藉著那不義的錢財，結交朋友，到了錢財無用的時候．他們可以接你們到永存的帳幕裏去」(路十六9)。鮮有人像路對古今異教文化有如此深廣的涉獵。他吸收北歐傳奇、羅馬神話、希臘哲學、弗洛伊德、容格(
Jung)、Frazer的理論(不過拒絕其結論)。路是基督教人文主義的魯殿靈光(希望不及身而絕)。這個傳統始自二世紀的衛道學者游斯丁(Justin Martyr)。他相信神把道的種子logos spermatikos放在古今各地人心中。天道有常，不分堯桀。斯多亞(參徒十七28)派和宋明理學家都持此信念。宗教經驗
路認為，人對神的事：超越的福、聖潔的愛、永恆的樂，會有天生的，神所安置在人心中的渴慕。和士來馬赫及阿奎那一樣，路說，這種渴慕不是聖經或教會教導的，但教會的道和聖禮，能澄清並滿足這渴望。
神藉著平常的人事物：孩童時的新奇玩具：讀
Beatrix Potter的 《Squirrel Nutkin》；擠公車；以及在牛津辦公室的認罪、澄清、滿足繼續加深路這種渴慕。路用德文
Sehnen(盼)和Sucht(病)組成的Sehnsucht(恩愛成病、參歌二5)來形容受造物(特別是人)在今生今世．對造物主永恆同在的孺慕之情。他的說理論述和文學作品，巧妙生動的激發並豐富人的宗教感情。這是因為路既知文字文明文化的罪性和有限(自由主義常忘記)，又知文字文明文化中有神創造的智慧與美善(福音派常忽略)。他最後一本小說《Till We Have Faces》(雅歌譯本《裸顏》)，用異教神話表達真理，手法之妙，真是極高明而道十架。神話與啟示
葛羅國有兩位公主，賽姬身體靈魂皆美善，但她不滿足現狀，而渴盼(
Sehnsucht)死亡所帶入的另一個世界：「它的每一景物都在呼喚我：賽姬，來！」這顯然影射「我應當以我父的事為念」(路二49) ：順命的第二亞當(羅五19；約六68)。另一位奧璐兒，奇醜而現實(暗示無臉見天父的亞當)。她愛賽姬，因此對賽姬全心所愛的神不滿。這位神以賽姬為妻，但禁止賽姬看祂的臉(參出三三20：「你不能看見我的面，因為人見我的面不能存活」。希臘神話和出埃及記有此雷同，叫人吃驚)。奧璐兒以死威脅賽姬．要她抗拒神令，賽姬為阻奧死，抗拒了神旨而被流放。故事神學
路益師在此想解釋神學和倫理的兩大難題：1.為什麼基督必須在十架上死，人才能得救？神不能白白(不需基督代贖之死)赦免人嗎？路在《裸顏》中似乎想表示：基督(賽姬)為了愛人(奧璐兒)，就非被神棄絕(流放)不可。這個解釋很妙，但基督完全是在愛人順服神的情形下，忍受十架的咒詛，這與賽姬愛人抗拒神而受咒詛不同。路益師(以及任何一個神學家)的贖罪理論，不無漏洞。
倫理上的問題是：我們必須全心愛神，撇下一切跟隨祂嗎？路益師在《裸顏》中，提出奧古斯丁的答案：我們愈愛神，才可能愈愛人。萬物都有它的次序。至上至好至全的神，要求人盡心盡性盡意盡力愛祂。愛有次序。用較大的愛，愛較差的對象，那是錯誤。人的罪，就在次序的錯置：不愛或少愛至高者，卻多愛必朽的受造物。奧璐兒逐漸領悟，她佔有自私的愛，只會失去賽姬，賽姬犧牲捨己的愛，才能雙贏：為己得著生命要失去生命，為愛失去生命．才能得著生命。
奧秘的揭曉
奧璐兒在自殺前，終於聽到了賽姬早就聽到的神的聲音：「千萬別自殺」！像大數的掃羅一樣，她問：「主啊，你是誰？」像大數的掃羅一樣，她得到了天上的啟示、屬靈的奧秘。這奧秘在異教祭禮中，隱隱殘存。(戰國時代的左伯桃，風雪中將衣服給好友羊角哀，自己凍死。不也有「人為朋友捨命，人的愛心沒有比這個大的」(約十五13)的味道？)到新約時代就充分顯出了：「因他受的刑罰，我們得平安，因他受的鞭傷，我們得醫治」。若非主為人死，若不與主同死，就沒有永恆的福樂。像
T.S. Eliot的詩Little Gidding所透露的；浴火鳳凰，才能重生。經過十架的咒詛死亡，才有復活的榮耀永生，走上窄門小路，才是通天大道。奧璐兒終於認識，她最醜的，不是身體顏面，而是自私背逆的靈魂。如果不是上帝賞臉
——Till We Have Faces，如果不是上帝給我們一個新臉：「這新人是照著神的形像造的，有真理的仁義和聖潔」(弗四24)，我們永遠無顏(沒臉)見江東父老。人本有神的臉——人是按神形像造的，墮落遠離神後．人仍有殘存的形像，他仍聰明能幹，卻用錯了地方：自私自利，當另一位有神形像的獨生子，取了奴僕的形像後(腓二6~7)，這殘存的形像才能重有神的榮美。奧璐兒最後的順服，固然完全出於自己的自由意志，卻也完全是神在她臉上心中的整容。完全的恩典與完全的自由，有完美的配合。結語
中國傳說，倉頡造字之時，「天雨粟、鬼夜哭」，文字帶動了文藝、文化、文明。文字之為用大矣，比普羅米修斯給人的火更有力。聖經教導，那是因為文字語言後面的道，有造化萬物，作育生靈的神能。墮落的天使世人亂用語文：「我們用舌頭頌讚那為生為父的，又用舌頭咒詛那照著神形像被造的人」(雅三9)：「神豈是真說？」(創三1)魔鬼還會用神的話試探耶穌。但是，墮落世界的文字仍然能傳達神的真理。路益師有這種正確的神學，就用文字把這種神學表達得痛快淋漓。我們期待新的路益師，繼續用聖靈的寶劍(文字)．披荊斬棘，開闢新的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