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好與行得好

魯益師(C.S. Lewis)
白陳毓華譯


對現代基督教教會而言,做好事比把事情做得好要來得熟悉許多。所謂做好事主要是指「幫助」人的慈善事業,跟一個人的工作事業扯不上關係。而且慈善事業也不一定是好的作品,單就為慈善目的所義賣的東西看來就可窺見一二。這種現象,實在有違主所留下的榜樣。主耶穌當年為娶親筵席預備不夠的酒時,他是在行善事,但酒本身也是好喝的酒,所以他同時做了善事,又做了美事。何況根據聖經上的教訓,我們不應該在我們的「工作」上忽略對美善的要求。使徒就曾說︰每一個人不但要行,而且要行出美善來;不但結果子,而且結好果子。

做美好的工作這個觀念,雖然不見得在我們當中找不到,但我恐怕這不是宗教熱心者常有的特質。反而是在做傢俱、做鞋子和造船的人身上,常會看到。一艘船造好時,讓船員們最感興趣的不是它有多大,造價有多高,而是它造作的「線條」如何,可不可以在大海中行走得穩當。藝術家也重視作品的好壞,雖然越來越不盡然如此。當今的藝術工作者,比較喜歡用「有意思」、「很重要」、「很現代」,或者「很大膽」來形容藝術品,而這些字眼對我而言,並不是太好的形容詞。

而在工業極為發達的社會裡,人類最大的悲哀就是︰已經成為不講求好作品環境下的犧牲品。「消」、「費」,成為經濟上的必需品。一樣東西如果一兩年內不汰舊換新,就無法獲得足夠的銷售量。一百年前人結婚時所造的馬車是要一輩子來騎的,而今天的人買車子時會預期在兩年內就要再轉賣掉。工廠成品在這個時代 ,一定不能是好東西、好作品。

不過對這種情形,我們不可以順理成章地就用道德價值觀來判定它。因為這並不是從原罪或犯罪所帶來的結果,而是不知不覺中,受到貶低的商業營利心態逐漸將我們擄掠而造成的。所以照我的看法,對這種情況,我們也不宜單單使用道德手段來看待。

原始世界的做事態度

最初東西發明時,原是為了使用方便,或是為了悅人眼目,或是兩者兼顧時製造出來的。原始獵人用燧石或硬骨製造武器時,會儘量把它做得很好。不然,不夠尖銳的話,就無法切割獵物。而原始女人在製作陶器裝水時,也會儘量把它做得很好,因為畢竟是她自己要使用這項器具。而且過不多久,他們會在這些製造出來的物件上加些裝飾,使它美觀耀眼。我很有把握他們在做的時候,還會是一邊唱歌或吹哨,甚至可能還一邊講故事。

然後,事情慢慢就變了樣,正如伊甸園中的蛇原先也曾是相當無邪的動物;每個家庭不再只為他所需要的東西而製造物品。於是,逐漸有所謂專家出現,譬如陶匠專家就為全村的人製作陶器,打鐵專家就為大家做武器,詩歌手就專門為大家唱歌、說故事。值得注意的是,在荷馬史詩中,鐵神是破腳的,而詩人眼瞎。說不定事情就是這麼開始的,起初這些殘障的人不能去打獵或打仗,所以被分派做些其他工作,或者提供人消遣娛樂。

這樣的改變相當重大,因為它使人在製作東西時,不是為自身的用途或喜悅,而是為著他人的用途和喜悅;而且,必須因製作而得到利益、報償。這種變遷是必然的,除非社群或藝術只想停留在既稱不上樂園的單純、又嫌粗淺、疏陋的狀態之中而已。況且,有兩件事實證明這種發展是健康的。第一,這些專家會盡其所長把東西做好,要是做得不好,全村的人都會找你算賬。如果你沒有把刀箭做好,情況還好的話,戰士們會打敗仗回來數落你;情況糟的話,戰士們根本就被敵人殺了回不來,而且你的村子也會被燒,甚至你自身也會被擄,或甚至性命難保。第二,因為這些專家所盡力做出來的東西一定是值得做的東西,所以他們會做得很高興。即使有時做得很累、很煩,但大體而言,這些專家所過的生活是很合乎人性的︰既能發揮用處、又受到相當的尊重,並且還能因善用其長而快慰。

「廣告」時代來臨

當然我在這裡無法追溯人類是怎麼從起初這種狀態,演變到如今我們的現狀的整個過程。但是,我想我們可以把這項變遷的重點凸顯出來,探個究竟。也就是當人類脫離原始社會,即許多工作都是為別人而做(別人也會付費取用)的這種情況下,工作的性質內涵可分兩類︰一類是有些人會做些值得做的事,即使沒有人付錢。另一類是有些人做事只為了賺錢,除非有人付錢,不然就不必工作,也不要工作。

感謝神,現在在世上還有不少工作是屬於第一類型。像農夫、警員、醫生、藝術家、老師、牧師等等,都在從事值得做的事;這些事即使沒有報酬,有不少人還會繼續做下去。換言之,假設你淪落在一個荒野偏僻之處獨居時,每個家庭都得必須為生存而做這些事;當然這種工作不一定做起來很爽快;在「痲瘋病區」服務就是一例。

另一種極端的類型可以用兩件事來說明。就道德而言,兩者不一定相等。不過按我們在這裡的分類而言,兩者大致相像。第一種就是專職妓女的工作;如果這種工作還稱得上工作,這實在是一項可怕的工作。它比淫亂更加可怕是因為這個「工作」除了錢以外,再沒有其他工作目的。其性交行為不但沒有婚約、沒有愛情,甚至連性慾也沒有。我的另一個例子就是廣告招牌。它到底跟「做了件好的東西」之間,相差有多少層距離呢?首先是經由木匠做成個板子,而這個板子本身一點也沒有用。然後印刷工人和造紙工人製作了一張招攬廣告的字條––除非有人來租下一個廣告版上的空間,其本身也一無用處––又除非他用另外一張「廣告」把它貼上去,它也無所用處;再者,除非這張字條說服人去買它的貨品,這張字條還是無用之物。再加上這個貨品本身也許很醜陋,一無是處,除了廣告

所使用的性感、俗氣的誘惑之外,沒有人會去買這種惡劣的奢侈品。這層層階段所從事的「工作」,所注重的惟一價值就是︰它能賺進多少錢。

在一個倚賴買賣為主軸的社會裡,這種現象似乎是不可避免的結果。在一個合理的世界上,東西是因有所需求才有所製造;但是在現實世界裡,人們必須製造出一些需求,所以有人才可以因為製造東西賺錢。我們發現早期社會之所以會對買賣交易行為不以為然,甚至認之為下品,其實不應該輕易加以批判為是一種自視過高的舉動。因為,如果商業貿易的重要性越發提升,人們就學會選擇我們上面所談到的第二種工作類型。這樣一來,值得從事不論報酬的工作、很帶給人愉快的工作,以及精美製造的工作,就會成為只屬於少數人的特權。爭取顧客的競爭力量,於是主導了國際情勢的發展。

即使是在我有生之年,單就英國而言,就已呈現了生產過剩的現象。這種現象不能長遠發展下去是有目共睹的,但是不幸的是,其中所存在的內在矛盾卻繼續帶來破壞,以致引發全面性極大的苦難和傷害;除非,我們設法願意主動、刻意地去加以遏止。不過我自身沒有什麼好辦法,即使有,我看那些政經要員也不會予以理會。目前惟一叫他們「分心」的,就是美俄之間的「太空競賽」。因為我們已經把自己弄到一個地步,就是只管生產物資,不論人們需不需要,或想不想要(似乎不管是什麼東西)。現在正好可以因為這項競賽而使他們的精力有所投注,可以雇人來工作,使得錢財繼續運轉,工廠繼續營業。反正太空大得很,不在長時間之下,看不出對太空有何傷害。但是,對當今難題的抒解,其實只是片面和暫時性的。對我們大多數的人而言,我以為可行的辦法,不是去勸導這些大

人物,要怎麼結束這種走頭無路、要命的經濟政策––因為不但我們沒有什麼好主意,而且說了他們也不會聽取––我們惟一可以考慮來做的,就是︰怎樣在這種制度下,儘可能以最少傷害、最不墮落的方式來活。

無聊的工作通常會賺大錢

能認知現況已到達愚妄、致命的程度,畢竟是可取的。正如基督徒比別人占很大便宜,倒不是因為他沒有別人那麼墮落,或是他能比別人少受這墮落世界所帶來的毀滅;而是深知他「就是」個墮落失喪的人,並且活在墮落失喪的世界裡,因而還能記得「美善」原本是什麼模樣。人本來是可以比現況做得更好,而這對現在大多數的人而言,已是無法去想像的了。因此,我們可能還得繼續在生產線上謀生,還得繼續跟著製造一些差勁的產品,或者即使製造出精美產品,也不見得是件值得花工夫製造的產品––不過是受廣告及「市場」需求所操縱而有的「工作」。然而在巴比倫的水邊––或者說是生產線旁––我們仍需對自己不斷地說︰「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記你,情願我的右手忘記技巧。」(詩一三七)

不過,我們仍須張大眼睛,好好地逮住逃避在這種漩渦中打轉的機會。如果我們擁有選擇事業的機會(恐怕一千人當中,難得有一人有此幸運吧?),我們就要像快跑的灰狗一般去緊追不捨,並且像笠具一樣的固守不離。如果我們有機會的話,我們要試著從事有價值的工作以為謀生,儘管賺取的酬勞並不豐碩。當然,這其間對我們人性中的貪婪,要發揮相當程度的禁慾作用。因為通常那些無聊透頂的工作常會賺大錢,而且往往是最不需要付出勞力代價的。

藝術家與群眾︰誰欠誰

再者,另外有件相關之事是比較曖昧不明的,值得一提。那就是我們對於因當今現況所滋生的這批人所帶出來的惡習,要格外保守我們的心不要為之感染。在我看來,這項惡習已經深深地腐蝕了我們的藝術界。

在這世紀後半之前,人們總認為藝術家的工作就是為群眾提供娛樂和教導。當然所謂的群眾有好幾種;譬如,街頭的賣唱和聖樂的演唱就有不同的聽眾對象(雖然有不少人兩者都喜歡)。一個藝術家很可能會想帶領他的群眾,去欣賞比他們原先所想要的還要更好的作品,於是他從一開始不僅僅從事娛樂,而且會盡可能讓自己易於接納、認同。但是,現在已全然改觀。在最高層次的藝術圈內,一點都不講求藝術從業人員對我們的責任,而只要求我們對他們該負什麼責任。他們不欠我們什麼,反倒是我們欠他們「認可」的義務;儘管他們從來不會注意到我們的喜好、興趣為何﹗我們卻得給他們捧場叫好。不然,我們就變得惡名昭彰、一無是處。在這個藝術「交易」的店內,我們這些顧客永遠是錯的。

 

這種做法上的改觀,誠然是因為對工作的態度改變之後所造成的;也就是︰給人工作做,比實際做事要來得重要。每一種行業的存在主要是為著工作的人而有,而非因工作本身的需求。

鐵匠並不是因為戰士要打仗所以製造鐵器,而是戰士先被預設存在,所以應該有打仗行為,來使鐵匠忙於製造武器。歌手並不是因為要娛樂村民而產生,反而是為了要表揚欣賞歌手,所以必須有一群觀眾產生出來。

在工業範疇中,也有這種態度上的變革;其中一方面是出自好心,一方面卻是極為荒誕無稽。好心的部分是︰我們不再用「過剩人口」這個字眼,而是用「失業人口」來形容現實困境;但危險的是,這樣就讓我們忘記了就業本身其實並非是目的所在。我們要人來工作就是為了吃飯,所以寧可做出不好的產品;總比沒事做要來得好。

只是,雖然我們有義務要餵飽人,但是不一定有義務得去賞識那些自視過高的野心人士。因為,這種對藝術的態度,只會抹殺好作品的創作。當今我們所「欣賞」的現代式小說、詩詞、繪畫等藝術品,實在算不上什麼好作品,因為他們根本說不上是種「作品」;他們只不過是隨性的一種發揮。如果藝術家真的很嚴謹地在創「作」,他一定會仔細考慮觀賞者的品味、興趣及包容力的多寡。這些東西並不亞於他所採用的語詞、石塊或顏料的重要性,應該都是他取材的部分,是不容加以忽視或踐踏的。如果待之不恭不敬,則既稱不上是天才,也算不上誠實,只能說他既懶散又無能,沒有把自己的專業學好。所以說目前真正誠實的工作,在藝術範圍內,只有那些比較通俗性的藝術品;不管是影片方面,或是偵探及兒童故事書。這些作品通常具有健全的結構,材質也幾經調配,並且精密吻合,算計了不少工夫,因而能成功地按照原先所想望的好好運用匠人的技巧及勞力而完成。請不要誤解,當然較「高水準」的產品,也可能顯示出它細緻的實感和深邃的巧思。只是,我覺得所謂憑靈感而發的一灘混泥真不能算是作品,不管它所倒入的是多貴重的美酒、油料及藥材。

藝術中「偉大的作品」以及慈善事業中的「善行」,一定得好好做到「好作品」的程度。詩班若要唱詩,就得唱得好,否則寧可不唱。不然的話,我們更會以為效率高超的商業性世界才是真實、屬於大人的實用世界,不管它所從事的事業是否真是世界上所需求的;結果以為所有的「文化」、「宗教」領域,只不過是屬於邊際、外行、無氣無力的一些活動罷了。


(譯自The Weight of Glory一書中,"Good Work and Good Wooks'一文)

[刊載於校園雜誌86年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