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時的提醒
──重思社會參與:如何做少數人?

作者:陳濟民(中華福音神學院)


讀完慕爾這篇文章,心中有幾種不同的感觸。
第一種感觸也許可以用一句諺語表達:「風水輪流轉!」慕爾這篇文章突顯了一件事:美國近代的神學思潮正在轉變之中。後自由派人士好像在傳保守派的信息,福音派的人士卻又好像在傳自由派的社會福音。而且,後自由派的人在告訴福音派人士:我們過去的路走不得也!慕爾也在為後自由派的人擔心:你們可不要走上我們避世的老路!一些對近代美國教會發展不熟識的校園讀者,讀完這篇文章後,相信免不了會頭昏眼花:這是怎麼一回事? 其中的原因,就是慕爾在文中所提到後自由之所以出現的二個原因:一個是美國社會整體急激的世俗化(例如有些現代人認為復活的事不可信);另一個原因是大宗派教會近年會員不斷減少。不過筆者認為後自由派出現的另一個原因,是受福音派強而有力的衝擊。當然,衝擊也不是單向的,福音派的轉變,也同樣是受自由派的衝擊後,對聖經教導更認真地反省,基本上這是好事。慕爾也告訴我們,美國福音派近年來的走向,正好與後自由派相反,後自由派講的是「流放」(我們熟識的語言是「被擄」),而福音派談的是「不再流放」。從歷史的角度看,這種轉變表示後自由派是在修正自由派的社會福音,而福音派則是修正了避世的保守派。都是好事!

從慕爾的文章不覺想到我們自己,其實我們自己的神學思潮也處在轉變之中。在宗教界,有人說,經過這些年來的發展,佛教現在變成基督教,而基督教變成過去的佛教(從社會退卻,避世)。另一方面,在基督教內,過去反對社會福音的保守派,現在大談社區改造;而過去大力推動社會改革的教會,現在也在談宣教使命。對於這些轉變,或許我們也需要好好反省。

第二種感觸是:「是該回歸聖經與現實了!」慕爾文中的另一個特點,就是他對兩方的改變,也存著保留的態度。他感覺到後自由派人士,雖有時陳詞高昂而缺乏深度;另一方面,他更提到後自由派人士對福音派人士的批評,這點他自己也承認,就是福音派人士「一頭栽」的現象,缺乏深度的神學思考。更可貴的是,他在最後一段「真正的風險」中,先是回應後自由派的關懷,陳述福音派的神學思考,後再回頭來承認社會關懷確有趨向人本主義的風險,以及後自由派之立論是有它的正確處 ──「我們處在今世的基本『地位』,無論在文化上或認識論上都是流放的。」

同樣,筆者對現今本地福音派的動向,也發現有「一頭栽」的現象,是相當可怕。因此在我們這塊地土上看「流放」神學,筆者覺得更有意思。倘若近年來美國教會已覺醒自己是成為「少數人」的情況,這對我們而言更是向來不爭的事實! 過去一兩百年來,我們一直都是少數族群;我們沒有社會意見領袖;我們也沒有傳播媒體。以自由民主為例,自由民主固然好,但倘若我們以為福音的核心就是自由民主,我們必定會失望的,因為投起票來,我們輸的機會可大得很,即使做了少數執政黨,還是難以達到理想的! 我們不能否認的是,目前影響著本地的文化──民間文化、美國的世俗文化、日本文化、以及儒家文化──都不是基督教文化。我們更需要認清自己也是罪人,需要經常回到聖經,接受神旨意的掌管。當我們實踐道成肉身的真理而投入社區營造時,要記得耶穌基督在五餅二魚的神蹟以後,拒絕「黃袍加身」,因為祂道成肉身的目的,不是建立一個比羅馬帝國更好的地上王國,世人真正的需要是「吃人子的肉,喝人子的血」,委身跟從那賜生命的源頭(約六章)。我們也需要謹記耶穌受試探時堅守的原則:引進上帝國的途徑,是聽從神的話走上十字架的道路(太四 1-11)。新約教導我們在世人與上帝國之間找到平衡點:世人的身體和社會都需要救贖,但是只要一天罪惡還存在著,世人即使是長生不死,又有了新社會秩序的出現,上帝國還是沒有實現。新社會裡若都是不會死的罪人,就比舊社會更可怕;這種社會是魔鬼國,不是上帝國。

第三個感觸是「也許我們可以走另一條路。」 慕爾文中提到福音派走的路是「不再流放」,而後自由派走的路是「流放」。其實這兩條路都有美國基督教的背景;福音派的人覺得多少還有個「沈默的多數」可以發生影響;後自由派的人則是發現「好時日不再」。因此,多數就要發揮力量,時過境遷就要流放。兩種立論都是美國基督徒在回應他們所面臨的挑戰:基督教信仰,有被排擠成為少數人意見的情況!反觀南美洲,前些年一些神學家從被壓迫者的角度出發,加上馬克思主義的影響,所提出的主張是「出埃及」。但是他們到底還是有天主教背景,壓迫者比較像以色列王亞哈,多少要接受聖經倫理的規範,所以沒有中國「六四」的現象出現。

其實,「流放」、「不再流放」或「出埃及」,都只是聖經中眾多意象之一,聖經中還有其他的意象。筆者個人很喜歡聖經中的一個人物事蹟所帶動的意象,就是「亞伯拉罕的事蹟」。亞伯拉罕的生平也引起一個歷史意象,他在違背迦南神、拜偶像的環境下,「出吾珥、進迦南」。這個意象出現在在舊約的第一卷書 - 創世記,是上述三個意象(「流放」、「不再流放」或「出埃及」)的基礎。在創世記中,亞伯拉罕與我們一樣,原是活在一個科技發達的世界,這個世界也有「無所不能」的潛能,但這個世界的終極願景卻是要「傳揚我們的名」。但是神呼召亞伯拉罕離開巴比倫這種世界,去建立一種「另類世界」:就是亞伯拉罕的生平,也是要為普世的人帶來祝福。但是他的「另類世界」是以「求告耶和華的名」為生活的核心價值,他一生過的是相當不穩定的生涯,他的家庭也充滿了各種問題,可是他聽從神的話,真正敬畏上帝。在耶穌基督的福音中, 亞伯拉罕是「已臨而未臨」的上帝國之首席佳賓,筵席中有「本省人」和「外省人」(參太八 11), 有男有女(路十三16),也有街頭淪落人(路十六 19-31);在約翰福音中,看到他是具有生命活力、 與神有密切關係的人,能以愛勝過仇恨的世界(約八 39-40);在保羅書信中,他以信活出神兒女的樣式,是「地球村」的新人類 (羅馬書四至八章);在希伯來書,他勇往直前,要進入比神原先的創造更好的世界。所以「亞伯拉罕」這個人物的意象在新約中,顯然比「流放」和「不再流放」呈現得更多。走這麼一條路,一樣可以顧及美國福音派和後自由派的基本關懷,但卻可能是更適合中國人的背景和需要,更踏實地傳達福音信息。


[原刊載於校園雜誌90年1/2月號]